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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青春赌艺术

来源:朔州日报社编辑:2019-01-11 查看数0

“你真的对当年的选择不后悔吗?”

“不!”

“假如一面是衣食无忧的生活,一面是前程未卜的艺术,现在就让你选择,你——”

“后者!”不等问完,他就速答,像在做一道抢答题。

以上是我与青年姚鑫华的对话。看得出,问中有惑,答而无滞。

距离新岁只有3天,在我的采访结束后准备写作的时候,再次确认了那份为艺术可以放弃一切的执著。尽管屋内有暖气,但在“冻烂碓臼”的天气里,依然喜欢玻璃窗上照过来的阳光。尤其是照在那张清瘦的脸颊上,又为躁动的青春抹上了韵。

相较而言,我的问话似显拖沓、啰嗦,而他的回答却干脆、简单。除了姚鑫华自己以外,恐怕任何一个人也无法体会那干脆中的况味、简单背后的涌动。一旦提起艺术,特别是音乐、篆刻、书法、诗歌、瓦当,他便变得多嘴多言,一口气就能从亘古说到二十二世纪。生怕别人听不懂似的,不断提示着“真的,不骗你”。每到这时,高度近视镜片后的两只小而精的眼睛里便放出灿烂的光来,两排皓齿不断推出咬文嚼字的印象。兴奋往往从此时开始。

由此,才真正地感受到了那颇有猴气的状态里装着多少灵动,略显瘦小的身躯里包裹着多么传奇的故事。

一、力拒名校

还是2011年中考成绩公布的那天,祖居朔城区南榆林乡西村的姚鑫华家里灌满了喜气,他以633分的成绩榜上有名,可以选报朔州的任何一家高中。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父亲和小学未曾毕业的母亲一心想让儿子报个升学率高的学校,但从儿子的回应推断,不一定能遂了两口子的心。

“分数下来了,能报个好学校!”父亲给儿子打电话,一方面传报喜讯,一方面探探儿子的口气。

“我自个儿看吧!”正利用中考后的间隙在朔州城里打工的姚鑫华给焦急的父亲作了应答。虽然他没有直接回绝父亲的建议,但父亲最了解儿子,肯定不会报他们都希望报的学校。他虽只有16岁,但要比60岁的人主意硬得多。他向往的并不是安于课堂、工于课本的学子型状态,别看他的小学、初中总是拿第一,但他更多的心思却在课外,诸如书法、篆刻、音乐、诗歌,甚至是考古。这些与升学没有半毛钱关系的行当,总是占去他相当的时间。只不过是小学和初中的课程相对简单,他能够副业不误正业工。

很可能是家长的喜好把他导至课堂之外。在他小的时候,爷爷常给他讲杨家将的故事,并告诉他古时候杨家将就在他们家乡一带打仗,他便产生了考古、寻找古遗迹的念头。11岁开始,就整天往村南的坡上跑,去探寻古墓,并详看古坟垣上的石碑。隽秀的碑刻书法往往使他流连忘返,想入非非。有时,他干脆躺在荒地上的蒿草里,望那蓝天与白云,想那古人古事。人们拆旧建新时,把旧的砖头瓦块倒在河槽里,他就拣回年代久远一点的瓦当,收藏在家中。同时,还将一些大理石、汉白玉碎块捡回来,找父亲用废了的锯条磨出尖刃来,练习篆刻。父亲擅吹笛子,每当那悠扬的曲调飞出农屋,他的心也随着荡漾,也就试着作曲,用自己的想象加观察制作美妙的东西。早年父亲用锅底灰给乡亲们写春联,他便尝试着写书法。母亲教他李白、骆宾王,他就试着写上几行诗……

母亲的内蒙古赤峰老乡送来的一口袋“闲书”也许更加剧了姚鑫华的课外“事业”。就在小学的时候,他就把这一口袋书全部看完,其中的《鲁滨逊漂流记》《男生女生》《顶尖作文》等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也正是这些作品在点燃他文学火炬的同时,也使他的作文有了飞跃式的进步。他的作文被老师拿在课堂上念给同学们听,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些被称作“闲书”的课外读物,都被没收自南峰中学的大哥哥大姐姐那里。没收者就是受聘于这所民办中学当教师的、他母亲的老乡,本来这袋书是要送给他母亲当废纸卖的,但从小爱读书而没书读的母亲哪舍得卖?便留给自己和儿子读。老师怕闲书误学,而母亲却以闲书助学。老师和母亲都行之有理。

特别是他的家境好些以后,四年级时,母亲领他到城里买了《我的第一本百科全书》,他读后受益匪浅,开阔了视野。他感到除了捉蚂蚱、捞鱼、到野地里看古墓碑外,还有更加美妙的事物。

初中时,他到城里购得的绘图版《古文观止》《五体书法字典》等书籍,使他接触了规范的书法、篆刻艺术。临近初中毕业,他已记住了1000多个篆体字,篆刻的刀功也很像一回事了。他还临习了大量的书法作品,行草书写得相当漂亮,颇得二王之法。

父母更知道,姚鑫华不仅对艺术领域兴趣广泛,对丰富的社会更充满向往。在初中期间,他就常常找机会融入社会、走向外边的世界。当母亲陪他在城里中考完毕,想带他一起回村休息,他却以在城里和同学玩几天为名,留在城里打工。他估计自己的考试成绩不会太差,但他觉得分数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生存能力。书本知识毕竟有限,要想有所成就必须要了解社会。“到社会上,没人看分数,主要看能力。”姚鑫华这样说。

不过,他打工的能力也确实不敢恭维。他打工的地点在朔州豪德,工活是装修时吊天花板,说好的工钱是每天30元。尽管十分辛苦,但头一天的出工使他感到兴奋,对这个行业充满好奇。随着苦累,新鲜感也渐渐地磨灭了。每天早晨6点起床,连洗漱带吃饭一个小时。7点准时出工,由师傅骑摩托车带他到工地。工地分布在平朔安家岭矿、朔城东关、穆寨村、七里河村、开发区汽配城等。除了吊顶,他干不来其它技术活,主要是帮师傅安灯。他每天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工钱数目,等到第10天,已达到了一个整数,该300元了。没几天,他看出了猫腻,有时候从早上干到下午两点也只给算半天。明知被侵权,但他咬牙坚持着,也不去理论。

这天,他搬着一个几十公斤重的气泵从十几层高的楼上往下走,当走了五层的时候,单薄的身量再也扛不住下楼梯的惯性,终于,腿一软手一松,气泵摔在了楼梯上,顺势滚了下去。泵子摔坏了。师傅竟没责怪,但说修好这个泵子得花几百元。姚鑫华说:“我也没钱,就拿截到今天的300元顶吧。要是不够,我继续跟您干!”师傅没再说什么,只是他十几天的辛苦钱就成了飞走了的熟鸭子。好在接他们回公司的老板得知他是个学生、中考成绩还不错时,说他吊顶屈了才,不如给自己的儿子补习功课,每天也给他挣30元。这样补了一个月课,如数挣到900元。

父母急于催撵他报志愿,不出所料,他选择了自认为注重素质教育的市一中。

在填报志愿之前,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做了全面了解。一些学校确实升学率高,但不利于学生的全面发展。更可怕的是,有的学校教导主任经常巡察,一旦看到打瞌睡、看“闲书”、玩手机的学生后,就擒出教室暴打一顿。哪怕是能考上清华北大,他也不愿意受这种虐待。当然,这仅仅是传言。他觉得,作为一个市级学校,市一中的师资以及其他资源不见得比其他学校差。见他主意已定,父母虽不满意也只能依着儿子。

二、跳出尖子班

高分数的学生选择了市一中,市一中也没有亏待他们。就在姚鑫华这一届,市一中首次开设“火箭班”,把60余名尖子生集中在一起,配备了最好的师资,意在培养理科优秀学子,向大学名校冲刺。因成绩优异,姚鑫华自然被分到了这个班。

一个多月的打工经历,使姚鑫华这个自小生活在偏僻乡村的人初识“江湖”不易。来市一中报到的这天,当他迈进这所位于市区黄金地段的校园时,青春的花儿开了。错落有致的楼房且不说,单就绿茵鲜花与各种高低不等的风景树相映成趣,再加上洁净开阔的广场、四通八达的大道,足以赋予他诗情画意。与村里的母校南峰中学比,与他打工走过的地方比,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感到神怡。他对自己的果断选择更加庆幸。

更叫他满足的是,同级的很多学生一旦知道他是“火箭班”的一员,总要投来景仰的目光,小学、初中时的同学、老师们也都说他交了好运,曾因他选报志愿而暗暗叹息的父母此时得到了超级的安慰。吃上偏饭的班级怎能出来赖学生!周边的反应使这个从小就自尊心极强的小伙子倍感荣耀。无论从环境到人文,这里的一切都给了他力量。他以满腔的热忱投入到这个班集体的所有活动中。开课不久,功课以外的许多才艺在姚鑫华身上不断显现。以管理能力和化学科目著称的班主任李海燕老师觉得,在艺术上他极富表现力和超乎寻常的勇气。几乎在每一次班会上,他都要献上一首好听的歌。极有磁性的歌声往往掀走苦涉题海的沉闷。特别是他唱起情歌来声情并茂、蜜意绵绵,全然不像一个16岁的孩子就能够表达的。全班同学很快被他的歌声俘虏,成了他的粉丝,并送了一个令他十分得意的雅号:“情歌王子”。

在校园,在青年中,也许谁拥有歌声谁就拥有了人气。姚鑫华唱歌不仅在班里走红,也很快就波及到了整个校园。尤其是2011年12月31日的市一中迎新年联欢晚会上,姚鑫华和朋友以一首高亢的《步步高》使几千人的礼堂沸腾了,激情四射的声音配上充满青春活力的动作引来阵阵尖叫、口哨,人们情不自禁地为他们热烈鼓掌。自此,他一炮走红,成为市一中的明星。事后,几位女同学问他有没有听到她们的喊声,他说没有。她们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呀呀!伤心死了,我们把嗓子都喊哑了!”在校园里经常可以遇到这样的事,一些学生或员工指着他告诉身边人:“看,‘火箭班’的。歌唱得真好!”“火箭班”和歌唱同时成了他的金色名片。

对姚鑫华来说,还有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那就是与歌声同行的诗词。他几乎每天都要用古体的、现代的诗词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感受,这也让他声名鹊起。

就在这一桩桩貌似得意的背后,却有一道阴影渐渐地横在了姚鑫华的面前,而且,一些东西又不可逃避必须面对。首先是自己对现状的看法,把自己牢牢地锁在一个懵懂的笼子里,那就是人人都在接受而他无法接受的应试教育。他渐渐体味到,“火箭班”的火箭不好坐,学习节奏要比其他班快很多,人家上第三课的时候,他们也许就开始学第五课。还有一些别人看来很正常的事,他却看得不正常。本来学习就存在竞争,有竞争就有虚实。他常常看到一些同学格外地注重分数,有时甚至相互诟病:“他分儿那么高,是不是抄的?”“他当着咱们的面不咋学,就是在背后偷悄悄学哩!”在学习氛围异常浓厚的班里、校园里,这些都见怪不怪,可姚鑫华却觉得,为了分数,人变得太虚伪!还有更可怕的理念在折磨着他,他认为高等函数只适用于航天等高端的科技方面,只适合少数搞科研的人去学,对多数人没用。第二个困扰他的大概是好胜心加虚荣心,在小学和初中他一直都是尖子生,是老师的掌上明珠。老师的娇惯也许比家长的娇惯更可怕。这类学生大概只能当第一名,连当第二名可能都觉得很痛苦。而他所在的“火箭班”的同学都是优中选优,初中时的第一名不是少数。不过这纯粹是我的猜想。在这样的群体里竞争,有时凭的是耐心和心理素质甚或是体力。

也说不清是哪股筋抽的,姚鑫华的理科成绩一直在下滑。不过,他的音乐、诗歌创作、篆刻在出色地发展。更让老师们惊讶的是,作为一个以理科为主要培养目标的“火箭班”的学生,姚鑫华对历史课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问他为什么,他说讲历史的王亮老师谈吐间往往糅进了自己的观点,不是照本宣科,很有思想。而且他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课堂气氛特别活跃。

见此状态,以践行素质教育为己任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李海燕特许姚鑫华可以利用下午的两个自习时间到艺术楼钻研自己的所好。只是嘱咐他:“不要乱跑,不能闯祸!”也难怪,个别艺术生曾跳出院墙去下网吧。他还真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来到这个新天地,没用多长时间,就写出两首歌词,通过网络投寄到“大荒传奇网游”官网,参加中国风歌词征集赛。之后,居然在2000多首作品中跃入前60名进入复赛,而进入复赛的还有为“凤凰传奇”写过歌的名人赵铁志。这一成果,坚定了他做原创音乐的决心。

在紧张的课堂之外,他得到了艺术对他的抚慰。就在即将步入高一第二个学期那个正月,他几乎以耍赖的手段要求父母为他买一个葫芦丝。他要用这种廉价的乐器开始音乐创作,把美妙的乐曲奉送给人们。得到这个宝物后,才跟着音乐老师学习了一个月,他的第一首词曲原创作品《青蛙》诞生了。当细读这首词曲后,音乐老师不禁惊叹:“这么短的时间能出来这样的作品,难得!”那些天,他本来打篮球扭伤了左脚,走路时脚踝异常疼痛。他去艺术楼时还是扶着楼梯的护栏上去的,当听过老师在三楼钢琴教室弹奏他的曲子后,兴奋异常,竟忘记了疼痛的脚,一口气跑下楼去,用全部的情绪体味那来自心底的抒发。

对音乐的痴迷,他获得了难以言状的成就感,但他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孤独。同学们都在向数理化进军,很少有人与他分享、交流。当然,这很可能仅仅是他个人的感觉。他觉得,只有一位同学完全理解他,跟他谈过理想、谈过困惑、谈应试教育的不完美,但人家似乎很懂事,能理解家长的不易。谈论归谈论,人家该学应试教育课程的时候依然十分用功。2012年正月的一个晚上,一场鹅毛大雪在窗外飘洒,教室对面的东易大酒店的霓虹灯光照在教室的玻璃窗上,雪被映红了,像流动的红色的鹅毛;伏在课桌前学习的同学们的脸被映红了,如同鲜嫩的红苹果。静悄悄的教室里仿佛被这景观惊哑了。别人都在啃课本,他却诗兴大发:“沉默的课堂/翻书声在歌唱/中性笔在草稿纸上/信马由缰……”他写诗,也常到礼堂南面看最好的日出。

就在青春装扮校园、校园也装扮青春的时候,一个令常人不可理解的决定在姚鑫华心中形成了。他在文理科分班的时候,提出要脱离“火箭班”,到王亮老师所代的文科班学习。李海燕老师却十分了解自己的学生,强劝是没有用的。她只是请姚鑫华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她的电脑上看了微电影《老男孩》。其基本剧情是讲两个爱好音乐的男生从小追逐音乐梦想而直至中年也没有实现的坎坷经历。他被看哭许多次,但他的音乐梦却丝毫未减。他知道这位走到哪里就把微笑带到那里的老师的良苦用心,是想以这个故事打动他,改变他转班的计划。在这种性格的学生面前,她无能为力了,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作最后的争取:“你真的想好了?”“想好了!”“那,你就去吧!”这个决定一经传出,几乎轰动了整个校园。进“火箭班”是别的同学求之不得的事,而姚鑫华却是如此“超脱”。

王亮老师与李老师的做法正好相反,他坚决反对姚鑫华转到他代的文科班:

“这个班在文科班中也不算靠前的,我怕耽误你!”

“我对历史和诗词都很感兴趣,去您班很合适!”

第一次当班主任的王亮是李海燕爱人赵永红的学生,他就这件事想听听他们两口子的意见。他们都很注重学生的个性发展,注重引导性,反对压制性。他们说,姚鑫华很有个性,正在叛逆期,别的文科班管得严,很可能会跟他的个性产生冲突,他们也希望王亮能接纳他。就这样,一个校之骄子、本校第一个“火箭班”的学生来到了普通的文科班。

这一举动不仅轰动了校园,更震荡了姚家。如果说当初报志愿使他父母感到扫兴,这次选班带给他们的几乎是失望。不过他们了解自己的孩子,劝也没用,认定的路只能让他自己走。

三、离开校园

有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词叫量力而行。“力”有多大,谁也没有比自己更清楚。一些做法,在别人看来也许叫走下坡路,但在当事者心目中肯定是上坡路,人大概都在谋胜不谋败。姚鑫华选报志愿与转班正所谓在寻找最适宜自己发展的空间。但他的又一个足以再次轰动校园的事,却让任何人也无法找到理解的缝隙。

就在老师和同学们感到姚鑫华已经安分守已的时候,一个让王亮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2013年3月的一天中午,姚鑫华找到王亮,劈头就说:

“我不念了。”

“咋就不念了?”王亮吃惊地问。

“应试教育太痛苦了!要想不受束缚,就得彻底离开;您已经给了我不少空间,但您不能给我一辈子;我不想做高分低能的奴隶,想到外面的世界闯闯,到广州或深圳学电子、软件,再做音乐。”他的一连串理由显然是早已考虑好了的。

王亮已了解了自己的学生,凡他认准的事靠劝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自从来到147班后,他也常与王亮交心,交流最多的话题是讨厌应试教育。他认为现行的高考制度很不适合他这种学生。每每发出这种感叹后,王亮总要不厌其烦地亮明自己的观点:“应试教育虽然不能注重所有学生全部能力的发挥,但毕竟还是一个相对公平的制度。尤其是对老百姓的后代,是改变自身命运很好的途径。”接着,这位和气大于脾气的被学生们戏称为“亮哥”的老师就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引导他,“如果不是有高考制度作保障,我作为农民的子弟不可能走到这一步;既然高考制度存在,就应该让自己适应制度。”仿佛永远也展不开眉头的姚鑫华表面上表示赞成,但实际上并没有解开自己给自己盘的心结。因为在“嗯”的同时,眉头上的疙瘩蹙得更紧了。

“那好吧!你先不要退学,请上个长假,保留下学籍;这事我也不给学校汇报,你什么时候后悔了,还可以回来。”王亮只能同意并给他留条后路,深情地表示:“147班的门随时为你开着!”

王亮接下来的工作便是通知姚鑫华的父亲来接儿子。

下午两点多,教学楼前,王亮和姚鑫华等待着那位“为儿为女,能下地狱”的父亲。

“咋啦?好好念哩哇!”一见儿子,父亲只是假装平静但少气无力地作最后的规劝。儿子好歹不吱声。他知道,从转班到休学,父亲已经由失望变成了绝望,但父亲依然用乞求的目光望着王亮老师。恰在此时,133班、也就是姚鑫华的“母班”班主任李海燕走了过来,王亮便上前恳求自己的师母给姚鑫华递一把开心的钥匙。李海燕让王亮跟姚父继续在原地交流,她领着姚鑫华来到操场,边漫步边聊。当她听到这位学生说“想给思想和梦想一点实践的勇气”时,显然有些激动地说:

“人们为什么都要走上学的路?因为高考制度保证了一个人发展的最低线;不是人人都要参加高考,但老百姓家的孩子走这条路成本最低、最保险!一些人不上学但后来成功了,很可能是人家的家庭能帮他克服没有学历的障碍,但你的家庭做不到。”

好一番引导,最终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我想到外面闯闯。”“那你就好好思谋思谋吧!”

等他们返回教学楼跟前,父亲眼巴巴地望着他们,希望听到一个让他满意的消息。当听到李老师说“感觉他的态度很坚定呢”时,父亲丧气地低下头并转过脸,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姚鑫华则是深怕自己的眼神和父亲的眼神交汇在一起,他就这样休学了。看到这种情景,王亮深深感到,不能让这样的父亲家里有不上学的儿子。

在家中,最了解子女的大概就数父母;在学校,最了解学生的恐怕是班主任。王亮明白,给姚鑫华这样的学生讲道理不是优势,不等你说服了他的时候,不一定什么时候中招反被他说服。对付他,只能“智取”,不能直来。他知道,姚鑫华休学后,并没有完全中断与班里一些同学的联系,他们常常把“情报”通过手机送给他。由此,他便来了个将计就计,使用激将法,激软这个倔强的学生。在一次班会上,王亮刻意把“努力”二字作为主题词,案例就以姚鑫华开涮:

“我想就拿咱们班的姚鑫华说说这个话题。”他刚提起这个名字,同学们自然来了兴趣。王亮觉得肯定会有人把话传到当事人耳里,便更加提高了嗓门,“他在‘火箭班’本来材地很好,基础不错,但现在却不努力!他不体谅家人的难处,父母赚钱并不容易,供他上学他却不珍惜。我亲眼看到了他父亲那双粗糙的手,他开着破旧的货车来的,特别艰辛!他……”这位早已失去母亲仍然跟好心的姐姐姐夫一个锅里搅稠稀的老师,话到动情之处,眼里闪着泪花,“他姚鑫华第一对不起中考成绩,第二对不起父母!他的行为很不负责任!希望其他同学做有责任感的人,姚鑫华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

班会结束,王亮单等“引蛇出洞”,能尽快与姚鑫华正面接触。必须要感谢现代通讯工具的神奇,姚鑫华很快就得到“情报”。第二天下午,他来到校园的停车场,拨通了王老师的电话,几乎是在怒吼:

“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那阵势简直是怒发冲冠。不过,此时的他没有头发,那是为了表明离开应试教育、走向社会的决心,让母亲给剃成了秃头。冠倒是有,他戴着个鸭舌帽,在校园里显得不伦不类。热烘烘的天气里,不知道是为了摆酷,还是为了遮丑。

连一声老师都没叫,王亮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下楼时很忐忑,觉得有可能要遭到报复,甚至会有人身威胁。很可能传话的人添油加醋了。他现在能做到的是,第一不要起冲突,第二寻找机会诱他回心转意重回校园。王亮来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停车场,等在那里的姚鑫华除了戴得有点怪,还穿一件黑褂加一款黑色牛仔裤怪上加怪。他怒目而视,冲着走过来的老师喊:

“你说我啥来来?!”

“你问的是说你啥?”

“你凭啥在班会上那样说我爸?!”

“姚鑫华!如果我在班会上说的话伤了你的自尊心,对你内心造成了伤害,我首先给你道个歉!”王亮意识到确实捅着了他的软肋,心平气和地解释,“但我那样说绝对不是歧视你,是恨铁不成钢。”这使姚鑫华的火头立刻转弱,他趁势问:“你现在打工过得怎么样?忙不?几点起?几点睡?中午让不让睡?吃饭能不能吃饱?有人骂不?”姚鑫华这才告诉老师,离校后,本来准备到广东发展,但家长不给拿路费,就跑到本市豪德的一家烧烤店站吧台,因服不住东北老板的大脾气,干了二十多天就换了地方;到一家装饰公司做话务员后,打电话联系业务受尽了奚落,诸如:“好啊,你们白给装不?”“咋就这么麻烦!一天就打电话,没完啦?”等等;近日,又去搞电焊,跟着师傅四处奔波且不说,常常要遭到耍弄。比如到宁武县一家煤矿干活时,走在矿区谁见了他都要现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笑样,他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当脱下褂子干活时,才发现背上被贴了一张“找小姐,电话……”的纸。这才大悟。这种好气大于好笑的事,叫他笑不出来也不敢生气。他已经明白,再要玩小脾气连这么点活也找不到了。

等情绪平静后,他透露了老师最想得到的信息:

“虽然打工很忙,但我一有空就坚持音乐创作,还在继续写诗。”

“很好!有梦想就得坚持。”老师不失时机地攻向他的领地,“你最近跟家长联系过没?你爸又见你了吧?要多给他们打电话,免得让他们担心。在外面安全很重要!”老师推脱要查自习去,再一次把台阶留给了他,“有啥困难随时和我联系,多给我打电话!”

自这天晚上告别后,姚鑫华再没来找过老师的麻烦,但常给老师发短信,内容多是他近期写的歌或诗,并有意无意地让老师了解他的情况。

两个月后,不出王亮所料,姚鑫华的父亲来了电话,说孩子已经在外面跑泊了近三个月,现在想参加高考,看什么时候能够回班。王亮虽感到惊喜,本来应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快点回来,但此时必须要把握一个度,让他适当地弯一弯腰、抖一抖犟:“好吧!想回来让他自己来找我就行。随时!”

当姚鑫华羞答答地找到老师后,老师没加半点条件地接纳了他:“回来就好!你现在已经有了社会体验,学习应该更有方向性了!”他除了不自然地缩缩脖颈,还能再说出什么?

四、走向大平台

说也奇怪,尽做些叫人难以置信事情的姚鑫华在返校一年后的高考中,竟然一举上榜,被录取到河北传媒学院,且上了他理想的录音艺术专业。回想起来,念了3年高中,该做音乐时做音乐,该刻章时刻章,该写诗时写诗,该研究瓦当的时候研究瓦当,而不该误课的时候也误了不少课,他父母估计他也考不上,只是不干脱把事就行了。兴奋之余,父亲说:“这个娃跟别人的思维不一样!他能上大学,全是因为遇上了贵人。”他们全家人心里有数,“火箭班”(133班)班主任李海燕,147班班主任王亮,学生社团负责人赵永红,语文老师郭美丽等等,都有恩于姚家。贵人们不仅教给了姚鑫华知识,更主要的是让他掂量到了自己够几两重。

走进大学校园的那一天,他就觉得不能给父母、自己的贵人们脸上抹灰。报到时,别的同学都是家长大包小包地送过来的,唯有他没让父母陪同,他要磨炼自己的独立意志。

此时,他首先懂得了必须学好功课才能更好地实现理想。这个连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进入他的思维确实有点迟。他不再不切实际地思谋远方,而是强迫自己面对专业课本“死读书、读死书”,大一时就先后考取了国家四级、三级录音师职业证书。当然,在业余时间,也没有放弃篆刻、写诗、作曲等。也就在这一年,他的专业技能开始崭露头角。教育部到学校进行本科教育评估时,本来应由高年级学长承担的任务,他大胆地接受了。当把原广播站的直播变成录播后,专业人士都认为做得十分精彩。

最叫他父母欣慰的也许不仅仅是儿子在大二时获得学校“三好学生”称号,并获得三等奖学金,大三获得院“三好学生”称号,而是他再也不好高骛远,能够形成一种理念:“要想成为国家的骄傲,首先应该成为父母的骄傲。”到北京拜师住店的故事就显示,他正在长大。

2015年大一刚刚结束的那个盛夏,姚鑫华与一位知名的专业人士在网上聊天认识。他很想拜人家为师。当说明想到北京现场聆听指教后,人家回应:“可以来北京看看,但我近期有点忙。”“那我去帮您吧?”“可以来。”只怪他没有深刻理解了那个“但”的含义,当他冒着酷暑下了火车,再转两次公交(30多公里)找到人家的工作室后,打电话联系。人家说在很远的地方,而且很忙。既然拜师不成,反正也不能白来一趟,要趁第一次到北京的机会开开眼界。他满怀兴致,逛了一家艺术城、中国电影博物馆。为了省几个钱,晚上找了个条件比较差的旅店,要求住最差的房间。这里本来最低消费是100元,他却又提出住库房,只花了50元。第二天到西城区的一个旅店,住一晚收80元,但从窗户往进渗雨。第三天找到一家青年旅社,好几个人住一间屋,但每天也要收费100元。他干脆不再找寻旅店,能在哪里捱过一夜就到哪里凑合。之后,他又先后到北工大、北师大、电影学院、天安门广场、中关村、北京图书馆等地,走马观花式地品味首都的文化内涵。及至晚上,就在所处之地随地就寝,像个流浪汉似的。

对于姚鑫华的家底来说,省下100元也富不了,多花100元也穷不到哪里。但他的所为却向家庭、学校、社会昭示:他懂得了体谅。最叫姚鑫华刻骨铭心的,恐怕不是在电影学院偷宿教学楼化妆间如何挨蚊子咬,也不是在北师大自习室与查夜的老头怎样在两个教室和一个厕所间迂回躲撵,而是在京的最后一晚就宿于北京西站附近莲花池公园里一条长凳上的情境。躺下不久,他使劲地闭上眼,不敢看周围那黑森森的树木花草丛。尽管远处有车声灯影,但此时的公园里好像只有他一个活物,黑暗与静相融能瘆入心底。让他唯一感到亲切的是,头侧枕的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书包。正待稍有睡意,树丛里突然“哇”的一声长叫,尖细且凄厉,让他连汗毛都在颤抖。但理智提示他,不管是遇上什么情况都要从容面对。静下心再做判断,应该是野猫们在争地盘。可能是它们的叫声唤醒了其它动物,刚使野猫的惊吓得以平息,正准备再寻睡意,但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声,草丛里似有什么蹿了过来。一看,是觅食的刺猬。于是,他就坐在石凳上,书包放上石桌,双臂围压住书包,用下颌枕在上面迷糊了一夜。

住宿是这么将就,吃的便是啃口饼子泡碗方便面,填饱肚子就行。

拜师之行让他再次感受到了现实离诗意的生活还特别遥远,他必须做出百倍的努力。至此,在他的大学生涯中,几乎每年都有亮点闪烁。2016年正月,他利用假期再次赴京,找到和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阿森老师,自告奋勇做录音助理。他晚上住在朝阳区的一个尚俭太空舱(每晚68元),依然吃泡面。一个月的自费学习中,他学到了在学校无法学到的知识与技能,诸如各种乐器录音、话筒摆位、混音理念与技术等。2016年9月,他便制成了原创音乐《江南之恋》,上传到网易云音乐平台上,被行家称为“整体意境很鲜明”。同月,他被认证通过,成为网易云音乐独立音乐人。后来两年内,他的音乐作品赢得了18.9万的点击率。接着2017年1月,他为师哥薛少逸的毕业作品《美美》配乐,一举入围澳门国际微电影节(学生组)大赛。师哥要付他制作费,他拒收。进入大四,收获更多、更大。他与朋友们合作拍摄的网络大电影《末日生机》,在爱奇艺平台播出,引起较大反响,再次制造了“校园中的轰动”。特别是在2017年11月,由北大著名教授文东茅创办的“知行社”在河北传媒学院设立分社的启动仪式上,他代表学生发言,引起文先生的关注。文先生对他在发言中糅进的朔州地方文化特别是朔州瓦当很感兴趣,当即予以肯定:“你是朔州的?你们那里的文化挺好,你那个瓦当和诗歌也挺有意思的!”之后,河北精英集团董事长的女儿还建议他留校工作。

也许这就叫成熟,面对成绩,面对学友们近乎崇拜的赏识,他时时用农民身份的父亲的话提醒自己:“别人不会的你要会,别人会的你要精。不能躺着是个茭杆杆,立起来是个茭棒棒。”

毕业后,姚鑫华又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朔州。他带着校园的滋养,依然从事着他的专长。欣喜的是,他现在靠自己颇具风格的篆刻拓宽了人气,也添加了收入。与此同时,他的诗歌、音乐、书法、瓦当研究也在齐头推进。他为艺术而赌,也要为艺术而赢。

由于天寒,也由于交通不便,本来计划要去偏远的村庄采访姚鑫华父母,但终未成行。还是姚鑫华脑子转得快,让我通过他的手机对其父母进行了视频采访。从他们不时地透露出的乡村经典语言中,从他们被岁月风霜浓染了的笑脸上,我体会到了他们那种满意但更多的是期待。

是的,假如当初姚鑫华上了升学率高的高中,假如就在市一中的“火箭班”里苦读,他也许能考上一个别人眼中很理想的大学。学士、硕士、博士,可欣的工作,一切的一切均有可能实现,但是,世界上的许多假如也仅仅是假如。假如他全身心地投入“大文大理”尤其是理科,那么,艺术的道路上就少了一个跋涉者。单就艺术而言,不是每一个奋斗的人都能成功,赍志而殁也大有人在,但不奋斗绝对与成功无缘。所以,我们既要为成功者点赞,更要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痴子们竖起崇敬的大拇指。

窗外的寒气依旧逼人,但窗玻璃依旧明亮,温暖的阳光依旧照在姚鑫华的脸上,不!肯定也照在了他的心上……(齐凤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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