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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银元

来源:朔州作家编辑:2019-08-27 查看数0

小时候,我们村当街有个代销店。开店的人官名孙财,小名巨大财。他那时六十多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白胡须。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好出个洋相,喜欢跟孩子们开个玩笑。

他的店里有火柴、咸盐、针头线脑,还有肥皂、煤油。最吸引我们的是水果糖,一种金黄色,一种褐黄色。金黄的是甘蔗糖,褐黄的是甜菜糖。无论哪种,都是孩子们梦寐以求的。

村里孩子吃糖的机会极少。每年,村里出聘姑娘。娶媳妇的大车进了村,卸掉牲口。后生和半大小子们就会藏起绳套、鞍佩、鞭子,然后换烟换糖。我们挤在聘姑娘人家的门口,等新人穿戴好,出门上车。这时候,有人就向人群抛洒香烟和糖果。人们一哄而上,互相争抢,有的被撞倒了,有的被踩着了,笑的,哭的,喊的。好不容易抢到一两块糖,香烟大部分断了。然后新女婿出来,赎回车上用具。如果还有人嫌烟糖过少,再不发就不放行,新女婿就会带着大家到代销店,买上几包烟,几块钱的糖,给每个孩子都分一点。

每年秋天,场面的莜麦脱粒归仓,就会筛选下十几麻袋蒺藜。大车进城交公粮,顺便把蒺藜卖了。黄昏后,队里的喇叭喊全村男女老幼到社房集合,大队干部用帽子端着水果糖、烟卷,给男人们发烟,女人和孩子们发糖,这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

买糖要钱,用破布、骨头、废铁和鸡蛋可以换。但那时的农村破布都被人们拾回家,做了鞋底。骨头、废铁早让人们卖光了。鸡蛋换盐换火柴。手里能有一毛钱买糖,对于我们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有回,我跟母亲到磨坊推磨,在磨盘上发现了5分钱,被灰尘覆盖着。我拿着这5分钱,到巨大财的店里买了5块糖,第一次懂得钱的好处。

那年,我继父双目失明的姐姐死了。她住在我家西边的窑洞。她家里有一些陈年的粮食,还有一大包白头火柴,一个押宝盒,铜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马镫。在榆木柜的抽屉里,我还发现了一枚很大的钱币。继父在钱币的上面打了个眼儿,用绳子穿住,戴在我脖子上。

第二天黄昏,我走进巨大财老汉的代销店,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钱币,递给他。

我说:“我想买糖吃!”

巨大财摸起那块钱币,那只平时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问我:“这是哪来的?”我说了它的来路,他沉默不语了。停了停,他说:“这东西不能花,这是旧社会的钱。你要买糖也行,一个星期我给你两颗,再不能多了,东西就留在我这!”

我拿到两块糖,以后每星期我都到他店里去取两块糖,不多也不少。从小学二年级起一直到五年级,每星期我都能吃到两块糖。后来我上了初中,每天跑校。两年当中还是每星期到他店取糖。

我上高中之后,岁数大了,吃糖的愿望一天天淡下来了,星期日回村,也不再去他店里。有一回他遇到我,问:“咋不来我这吃糖了?”我笑笑说:“这么多年吃够了,再不去了!”老汉就笑笑,说:“不吃就不吃吧,你已经长成后生了!”

我大学毕业后三年头上,先是继父和母亲不到三个月先后下世。我和妻子抱着孩子回村,埋葬完母亲后,中午和村里帮忙的人吃饭,有人告诉我:“巨大财老汉叫你过去,说有事情!”

我走进巨大财老汉的家,他的代销店已经多年不开了,老伴儿下世也已四五年了,屋里灰青冷火。

老汉看见我进来,笑着说:“又来吃糖了?”我哽咽着说:“哪有吃糖的心,我回村再也没家了!”

巨大财老汉把手伸进内衣,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说:“这是你小时候买糖吃的银元,是袁大头,现在值钱了,拿着吧!”

我连忙说:“不能,不能,多少年了,我吃了您多少糖,您留着吧,我现在挣上工资了!”

他把布包硬塞进我口袋,握紧我的手说:“那时候你把银元戴在脖子上,多会也是丢,我给你保存着,等你大了给你,拿着吧!”

第二年,巨大财老汉就下世了。

他死后这么多年,我这才想起,每年雨季来临前,我家的土屋都要抹泥,每回都是继父和巨大财老汉。他坐在房顶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胡子抖动着,说笑着,一边推拉着泥抹!

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唱上两句:

二媳妇坐在那炕头上,

好呀们那好喜欢!

作者:孙莱芙(作家,有《典藏右玉》、《典藏朔州》、《走进朔州》出版。大同大学兼职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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